法院的證據保全:與你自己存證的差別

兩者的差別,在於證據在誰手上

很多創作者第一次聽到「證據保全」時,以為那是「比截圖更正式的截圖」。不是。這兩件事的差別不在正式程度,在於你有沒有辦法自己拿到那份證據。

你自己做的存證——截圖、錄屏、抓原始網址、留下 EXIF、做時間戳或找公證——處理的是「我看得到、但它隨時會消失」這個問題。做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同意,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花錢等待,而且你今天就能做。它的對象永遠是公開可見的東西。

法院的證據保全處理的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:「東西在對方手上,我根本看不到,而且我一開口他就會毀掉。」民事訴訟法第 368 條第 1 項規定,證據有滅失或礙難使用之虞,或經他造同意者,得向法院聲請保全;就確定事、物之現狀有法律上利益並有必要時,亦得聲請為鑑定、勘驗或保全書證。同條第 2 項說明證據保全應適用調查證據方法的規定——也就是說,這是法院真的去調查,不是幫你蓋個章。

在智慧財產事件裡,這道程序的力道特別明顯。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第 46 條第 2 項規定法院實施證據保全時,得為鑑定、勘驗、保全書證或訊問證人、專家證人、當事人本人;第 3 項還可以命技術審查官到場執行職務;第 4 項最關鍵——相對人無正當理由拒絕證據保全之實施時,法院於必要時得以強制力排除之,並得請警察機關協助。這是你自己截圖永遠做不到的事:讓不願意配合的人交出他手上的東西。

所以判準不是「哪個比較有效」,是「東西在誰那裡」。搞混這一點,你會在只需要五分鐘截圖的事情上,浪費三個月去跑一道用不上的程序。

什麼時候才輪得到法院的證據保全

先說不需要的情形,因為這佔絕大多數。盜版站上掛著你的作品、網址公開、封面與標題都看得到、下載連結點得進去——這一整套你自己就能固定下來。這種情況聲請證據保全,法院也不會認為有「滅失或礙難使用之虞」到需要動用程序的地步,你該做的是照 侵權證據保全清單 與 時間戳與公證 把它存好,然後去下架。

真正輪得到的,是證據在對方的封閉系統裡。典型的幾種:你要算賠償額,而計算基礎是對方的銷售筆數、下載次數、訂閱人數或會員名單,這些只存在他的後臺;對方是有實體的公司或工作室,盜印品、母檔或出貨紀錄在他的辦公室或倉庫裡;或者對方的伺服器上有一份你的原始檔,而那份檔案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侵權的直接證據。這幾種情形你不去,東西就不會自己出現在法庭上。

第二個條件是急迫性。第 368 條第 1 項的核心要件是「有滅失或礙難使用之虞」,而第 370 條第 2 項要求你對「他造當事人」與「應保全證據之理由」加以釋明。「我覺得他可能會刪」講不過去;能講過去的是具體的跡象——對方已經開始移除頁面、已經換域名、已經在訊息裡表示要「清乾淨」、或者這類資料本身依業界慣例只保留一段時間。

第三個條件是你真的打算提告。民事訴訟法第 376 條之 2 第 1 項規定,保全證據程序終結後逾三十日本案尚未系屬者,法院得依利害關係人之聲請,以裁定解除因保全證據所為文書、對象之留置或為其他適當之處置;同條第 2 項更說明,這種情形法院得依利害關係人聲請,命保全證據之聲請人負擔程序費用。這條等於在告訴你:證據保全不能拿來當嚇唬人的工具,你不接著告,東西要還給人家,費用還可能算到你頭上。

怎麼聲請:向哪個法院、狀紙寫什麼

一般民事事件的管轄寫在民事訴訟法第 369 條:保全證據之聲請,在起訴後向受訴法院為之;在起訴前,向受訊問人住居地或證物所在地之地方法院為之;遇有急迫情形時,起訴後亦得向該地方法院聲請。智慧財產事件則走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第 46 條第 1 項:保全證據之聲請,在起訴前嚮應系屬之法院為之;在起訴後向已係屬之法院為之。而依同法第 9 條第 1 項,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組織法第 3 條第 1 款所定之第一審民事事件專屬智慧財產法院管轄,著作權民事事件正落在這一款裡。

狀紙的內容規定在第 370 條第 1 項,四款一款都不能少:一、他造當事人,如不能指定他造當事人者,其不能指定之理由;二、應保全之證據;三、依該證據應證之事實;四、應保全證據之理由。同條第 2 項要求第一款與第四款的理由應加以釋明。第二款尤其要具體——不能寫「對方所有與本案有關之資料」,要寫得出是哪臺機器、哪個系統、哪一段期間的哪一類紀錄,法院才有辦法執行。

費用相對不高。依民事訴訟法第 77 條之 19 第 4 項第 7 款,起訴前聲請證據保全徵收裁判費新臺幣一千元。但這一千元不是真正的門檻——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第 10 條把「起訴前聲請證據保全、保全程序及前三款訴訟事件所生其他事件之聲請或抗告」列入應委任律師為訴訟代理人的範圍。也就是說在智慧財產事件裡,這道程序你多半不能自己跑,律師費才是實際成本。要不要請、怎麼談,在 怎麼找智財律師。

另外一條要知道:第 372 條規定法院認為必要時,得於訴訟系屬中依職權為保全證據之裁定。所以案子已經在打的時候,不是隻有你聲請這一條路。

聲請人是你,所以對方會知道是誰在保全。聲請狀要載明聲請人姓名地址,而法院的裁定與執行會讓相對人知道聲請者是誰——證據保全沒有匿名版本。對隱私敏感的創作者來說,這一點要和「不保全就拿不到證據」放在一起權衡。可行的降低暴露做法包括委任律師作為對外窗口、或以工作室/事務所地址作為送達處所,見怎麼找智財律師;身分代價的完整拆解見該不該告:七個先問自己的問題。

程序當天會發生什麼、以及對方的營業秘密怎麼辦

證據保全不是寄一份檔案過去就結束。法院會依裁定實施調查,依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第 46 條第 2 項,可以鑑定、勘驗、保全書證,也可以訊問證人、專家證人與當事人本人;第 3 項可以命技術審查官到場協助——在技術性高的案件裡,這個人的存在往往決定了保全下來的東西有沒有用。第 7 項也允許法院認為必要時,囑託受訊問人住居所或證物所在地的地方法院實施保全。

對方不配合怎麼辦,第 46 條第 4 項寫得很硬:相對人無正當理由拒絕證據保全之實施時,法院於必要時得以強制力排除之,並得請警察機關協助。這是整道程序真正的力量所在,也是它跟任何形式的自行存證在本質上的分界線。

但這份力量是有配套的。第 46 條第 5 項規定,法院於證據保全有妨害相對人或第三人之營業秘密之虞時,得依聲請人、相對人或第三人之請求,限制或禁止實施保全時在場之人,並就保全所得之證據資料,命另為保管及不予准許或限制閱覽、抄錄、攝影或其他方式之重製;第 6 項並準用同法第 36 條至第 40 條的相關規定。講白了:你可能拿得到東西,但不必然看得到全部內容,也不必然能拿去做別的用途。這是設計上的刻意——避免有人拿證據保全當作刺探競爭對手的工具。

還有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出口。民事訴訟法第 376 條之 1 規定,本案尚未系屬時,於保全證據程序期日到場的兩造就訴訟標的、事實、證據或其他事項成立協議的,法院應將協議記明筆錄;依協議內容當事人應為一定給付者,得為執行名義,筆錄正本並應於十日內送達當事人。也就是說,證據保全的現場有時反而成了談判桌——對方看到法院真的來了,願意當場談,而當場談成的東西可以直接拿去執行。

先把自己那一半做好

就算你最後真的要走法院的證據保全,你自己的存證也一分都不能少。理由很實際:第 370 條要你釋明「應保全證據之理由」,而最有說服力的釋明材料,往往就是你手上那批顯示對方正在刪、正在搬、正在換域名的截圖。沒有自己的紀錄,你連聲請書都寫不滿。

自行存證要留住的東西大致固定:完整網址(不只是首頁)、頁面全畫面截圖、發現的日期時間、頁面上的可識別資訊(賣家名稱、價格、銷售數字、留言)、以及能證明這確實是你作品的對照材料。做法與順序在 侵權證據保全清單;要把時間點固定得更硬的,看 時間戳與公證;權屬那一半在 怎麼證明作品是你的。

這一層的困難從來不是「不知道要存什麼」,是「事情發生的時候你不在」。盜版頁面掛上去到被下架之間可能只有幾天,你不可能全天候盯著。VeilHarbor 持續掃描盜版站點,在發現的當下就把頁面狀態與網址記錄下來,並生成合規的下架通知——每一封都在創作者批准後才送出——之後追蹤同一批內容是否再次出現。你手上那份按時間排好的紀錄,不管接下來是走下架、調解、還是證據保全,都是同一份材料。

最後把順序講一次:先自行存證,再下架,再看要不要談(調解與支付命令),要告了才評估證據保全,而證據保全評估的第一個問題永遠是「我要的東西是不是在對方手上」。答案是否定的,這道程序對你就沒有意義。

常見的三個誤解

誤解一:證據保全可以拿來「先凍結對方的網站」。不能。證據保全的目的是保全證據,不是禁止對方繼續行為;要求對方停止的是另一類程序。你要讓頁面消失,該走的是下架通知與檢舉(臺灣著作權侵害通知與下架、免費下架管道),那條路快得多。

誤解二:聲請了就一定會準。第 368 條第 1 項的要件是「有滅失或礙難使用之虞」或「經他造同意」,或就確定事、物之現狀有法律上利益並有必要;第 370 條第 2 項還要你釋明理由。公開網頁上抓得到的東西通常過不了這一關,因為它沒有你自己無法取得的問題。

誤解三:保全到的東西可以隨便用。第 46 條第 5 項允許法院在有妨害營業秘密之虞時限制閱覽、抄錄、攝影與其他重製,並命另為保管。保全下來的資料是給這個案子用的,不是給你拿去公開或用於其他目的的。

本頁整理自全國法規資料庫公開條文(民事訴訟法第 368、369、370、372、376 條之 1、376 條之 2、77 條之 19;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第 9、10、46 條,該法查得之修正日期為民國 112 年 2 月 15 日),僅供理解程序之用。本頁不構成法律意見,個案請諮詢律師。